初中毕业,从喀纳斯旅游回来,就想写一些记叙的文字,但并没有。高中毕业,从水西沟回来,我知道我必须写了。就在今天的现在。
乌鲁木齐的孩子大多是常去南山的。他们随亲朋去那里吃新宰的羊,沙瓤的大西瓜;爬山,骑马,玩溪水,捡石头,采蘑菇;看日落,看星星,看日出。
我去得并不算多,也许从小到大每去一次,那些山都会发现我长大了不少。很小的时候,我就总喜欢往马路边的草地里钻,蹲着玩草,更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朵成熟的蒲公英,拔下来奋力地吹,总希望能吹得更远,想象着它们随风越飞越高,消失在远方,可是它们每次却都很快落地了。那时,南山只意味着要坐很长时间的车,视觉的记忆永远只有望不尽的绿色的山,鹅卵石上清澈冰凉的溪流。后来,又有了关于松树森林的印象,半山腰上,一大片一大片,棵棵挺拔参天,仰望的时候,你不由得产生敬畏,仿佛唐吉珂德的长矛,带着壮士最深邃的感情,指向苍天,发出一声声回荡在天地间的质问。山上,粪便的气味、落叶腐败的气味、松香的气味、溪水的气味,相互混合、凝聚,充满蓝天之下所有的角落,成为一种嗅觉的记忆。直到我如今长大,才知这些记忆一直是多么深厚地埋藏在我体内,它们包裹着一种情感,伴随着我渐渐地成熟。
初中毕业,假期去了喀纳斯。四天的行程多是在车上度过,我只记得自己一直趴在窗子上望着窗外,无垠的戈壁、草野、农田、远山、蓝天白云,当车上的人们早都腻了,我却似乎总是看不够,心里除了惊奇还是惊奇。这种新疆的普遍的风景我小时候就见过,可是不知为何,我更大了,再一次看着,却生出一种欣喜和爱恋。到了喀纳斯湖,最让人激动的是湖旁的山林,从一道湾到六道湾,山间全部有离地半米高的路台可走,我对原始森林的喜爱之情使我的眼、耳、鼻无时无刻不处在高度专注状态,不放过一株奇特的植物、小松鼠的身影、泉水的声音、喀纳斯森林特有的气息。
高中三年,天文组让我有机会与南山的星空拥怀,在山上的野花丛里漫步,在南山的雪地里奔跑。
如今毕业。在半年让人失去知觉的生活过后,在我持续了半年的浮躁而麻木过后,我又到了城外,南山边。
里尔克说,写诗,假如你不写就会死,那么你再写。
有一些言语的确不需要刻意的组织,就会像心底里的声音一般从体内传入你自己的耳中。那天刚刚到达水西沟的一处旅馆,下了车,卸了行李,我与朋友走在旅店外的小路上,一种味道充入鼻腔,使我感到亲切的舒服却没有意识到原因。我不由得深吸着气,一句话却淡淡地在耳边响起:“每吸一口气,就听到一声召唤。”我自己一惊。在我用言语形式来理解这句之前,心中却先涌起一阵激动和伤悲。“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……”我只是对自己说。我明白这一声是叙述也是质问;明白了我的心要告诉我的意思;更明白了这里,确有我的根。
我甚至在想,假如在这里死亡,也一定会是平静的。

远处,乌鲁木齐
于是我喜欢望着遥远处的乌鲁木齐;看壮丽的夕阳,体会所谓的“太阳的葬礼”,看久违的、让我耿耿于怀的夏季横跨天顶的银河,看漫长的日出,想像着在天的另一端,一个神秘的境地。

夕阳

日出
夜晚,与朋友坐在黑暗里,星空下,对着远方透射着点点灯光的乌鲁木齐,想着正在黑暗里的我自己与朋友;想着自己曾经的、家人现在的乌鲁木齐的生活;想着未来的日子,想着未来自己眼中的作为回忆的现在……我只有一种莫名的悲哀。我只觉得,它,这座远方的城市,乌鲁木齐,在这一刻,与我无关。我只有身后黑暗中的南山与头顶上无际的星空。
“……
这是我的北方
这是我的北方
哺育我的家
夜里
我挽起山的臂膀
围着篝火
醉倒在母亲怀里”
——一位朋友的诗
——一位朋友的诗
半夜,多云,空气清冷,把人渐渐冻透,而我却只想欣赏朦胧的升起在山岗之上的月亮,那让人温暖的月光,照亮了远山与我的面庞;光晕孤独而高贵,高悬在天空上。此刻,月亮,你就是我久违的最好的朋友。
于是我知道,有一种感情已熔进我的血液,成为我的一部分。
此后,无论我走到哪里,你都将是那个唯一与我相对无语泪流的人,我的新疆,我的南山。





